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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节足球少女“闯羊城”

2021-01-12 09:37 来源:南方plus 李鹏程 冯艳丹

  12岁的王佳月在广州第一次掉眼泪,是在一场足球比赛后。她和同龄伙伴组队,与年龄稍小一两岁的对手在点球大战中打成了3:3。在她看来,若非取胜,等同输球。

  求胜欲养成于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元宝小学,一所要经“九道拐”峭壁公路才能抵达的山区学校。当地“天无三日晴”,王佳月常与同伴们栉风沐雨地踢球。在一次与男足的较量中,这群10—12岁的姑娘被一队远道而来的考察团看中。

  “你们中将有一批同学被选去广州学习生活。”大汗淋漓的姑娘们刚走下场,场边观赛良久的广州足球协会副主席叶志彬迎上去说。在广州市体育局的支持和足协的促成下,王佳月等五名元宝小学女足队员学籍转入广州,加盟广州青少年女子梯队。

  以往乡亲父老走出大山,不是打工就是探亲。而对于这五位姑娘来说,足球成了外出深造的敲门砖。2020年12月1日,五位女生抵穗。她们将在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完成初中到大专的十载学业。足协希望她们把不服输的拼劲带到广州,日后代表广州队出战。

  这个充满机缘巧合的故事,肇始于广州在东西部扶贫协作中的创新举措。“足球给她们带来走出大山的希望,激励更多的孩子从自信、自立到自强。”来自广州天河的挂职干部、大方县委常委、副县长戴维表示。

穿上广州队服的张紫妍在训练中。(受访者供图)

  硬气的姑娘怯场了

  担任黔籍女足新队员的领队之前,陈美宜就对她们的刚猛球风有所耳闻。考察归来的叶志彬向众人描绘了元宝小学女足姑娘们的训练场景:

  广州富力俱乐部的U09男足成员前去大方县山区,与元宝小学女足队踢了一场友谊赛。女足队员面对专业的男足队员的压迫式防守毫不退让。球赛踢罢,姑娘们队列站立,迎着高原凛冽的寒风热情高歌。

  叶志彬回忆,“她们在球场上的野性以及近乎偏执的求胜欲实属罕见。”广州市赴黔扶贫挂职干部刘新才对此感同身受。在一次成年人共同参与的友谊赛上,他因为没接住王佳月的一次精妙传球,而被王佳月用埋怨不满的眼神瞪视。

  “她是堂吉诃德一类的人物。即使比赛大势已去,她也不轻言放弃,其他人在球场上倦怠散步时,她还是一股劲地向前冲。”在元宝小学支教多年的乡村教师、业余足球教练徐召伟送孩子们来穗时,谈起队员,笑容中洋溢着自豪,“有种大英雄力挽狂澜的悲壮感。”

  百闻不如一见,对于孩子们的广州首秀,陈美宜满怀期待。比赛正式打响,来自毕节的女足姑娘们,的确展现了超强的意志力——她们在球场上摔倒了,顺势一股脑站起来接着跑,毫无滞缓畏缩。然而,在与其他对手拼抢球权时,姑娘们却显很谦让、礼貌。

  场下,在与这群孩子们的相处中,陈美宜逐渐找到了孩子们拼劲消失的原因所在。那是在检查学生的作业时,陈美宜发现以往缺乏英语教育的姑娘们,答题本上一片空白。高年级助教质问她们为什么不写作业,得到的答复是“老师讲的我们听不懂,也不敢去问。”

  身居大山深处,孩子们的双亲常在外务工,这造成了她们缺乏与外人沟通的历练。初来乍到广州,面对陌生的环境,五名姑娘只好选择了抱团取暖。强大的自尊心和内敛的性格,也让她们难以向其他同学、老师敞开心扉。

  “她们刚到广州时,聊天中我们问一句她们答一句,很少会主动交谈。”陈美宜坦言,要想让她们重现元宝女足的风采,必须先打开孩子们的心扉,让她们悦纳新环境。

五位女生在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的宿舍合影。

  “被迫”吃肉喝牛奶

  抵穗当晚,五位女生住进了位于广州天河的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六人间学生宿舍,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上床下桌,房内设有独立卫生间……

  相比之下,毕节老家的学校里,15个孩子住在一间房里,有的同学只能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休息。

  “我还是更喜欢在老家,跟大伙挤在一起睡觉。”10岁的小队员张紫妍直言。广州优越的住宿条件一时难以取代家乡宿舍在心中的地位。

  在她的床头柜上,黑色水笔写下几个大字“元宝加油(‘油’字用一个心形替代)”,旁边是一个足球图案,在球皮的不同板块,分别写着“广州”“快乐”“一起嗨”等字样。

  让她们大开眼界的是学校的晚饭。在家乡,她们的“盛宴”不过是三菜一汤,而在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食堂里提供了8种荤素兼具的自助餐。然而,吃惯了素菜的女生,对于盛放肉、蛋类的餐盘并无兴趣。

  缺乏良好睡眠,不摄入蛋白质,不利于运动员的成长。孩子们的饮食作息,陈美宜都看在眼里,她决定让孩子们先从生活上适应广州。

  一次课余时间,她带着孩子们去逛校外的大型超市。看见琳琅满目的商品,孩子们来了兴致,有人甚至拉了拉陈美宜的衣角问道:“这个东西能吃吗?我们可不可以买来?”

  陈美宜笑了笑,此前她为孩子们制定了一份积分表。每周统计,各项指标合格后,取得满分十分中的七分,即可获得奖励。奖品便是孩子们想要的零食、学习用品等。

  “我要求她们养成早餐吃鸡蛋、喝牛奶,平时吃牛肉的习惯。如果做不到,就扣分。”陈美宜介绍,孩子们“不得已”照做半个月后,就已在早餐打饭时,主动提出要添一个蛋。

  在作息方面,陈美宜更是要求她们必须准点。一人做不到,全寝室罚抄队规。“足球是团队运动,我们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就培养起她们的团队意识。”陈美宜提到,奖惩举措还包括鼓励孩子们积极求教:“不会的问题一定要问,直到搞明白为止。”

  踢球,不仅只为自己

  深冬时节,东方尚未露出鱼肚白,体校女足们训练的脚步就已扣响了大地。“毕节大方县来的几个孩子此前没有体系化训练,我们向她们提出了更为细致的要求:左脚传球必须让对方用左脚接住球。”陈美宜表示。

  技术上的精进根植于孩子们充沛的体能。“长年来姑娘们坚持早晚各完成一次5公里长跑。”徐召伟感到欣慰的同时,也不忘嘱托广州的老师:“这些小孩们很能吃苦,即使生病了也不会告诉别人。劳烦你们教导她们改变观念,毕竟身体最重要。”

  实际上,广州市足协早已有所准备。他们在包揽了五位女生学费生活费等一般性开销的同时,还为每人准备了一笔零花钱。“女生长大了,也需要买些女性护理用品。她们只要跟领队报备,便可用这笔零花钱买自己需要的东西。”叶志彬说。

  除了学习、生活外,心理脱贫是足球帮扶的又一立足点。戴维第一次去往毕节贫困山区给孩子们送书包时,看出了当地学生的腼腆。而在另一个场景中,他却看到了足球场上风驰电掣般的少年英姿。

  “这就启发我们,是给他们带来物质资助还是精神财富呢?”从那时起,戴维就萌发了通过足球运动开展扶贫工作的想法。对于山区的孩子,健康的体魄、阳光的心态和拼搏的意志,可能比简单的成绩更重要。如何将广州的优质教育资源覆盖到偏远地区?戴维等人最终商议决定,要把广州这座足球城的青训资源带到贵州。

  初来乍到,孩子们乡愁渐起。陈美宜将计就计反问道:“你们的奶奶爷爷,会不会想看到你们成为场上最好的球员?那么你会怎么做?打起精神来,放开踢!你们现在不单要为了自己而学,还肩负着家乡亲人的期待。”

  在陈美宜的激励下,“责任”“感恩”等概念陆续写入了孩子们的精神世界。一个月来,女足姑娘在教练员、师兄师姐的照顾带动下,渐渐走出了内心的“防御壳”。她们开始在训练间隙主动找广州的队员们切磋,询问如何提升带球时的协调性、灵敏性。

去年12月1日,五位女生抵达广州,开启了专业足球训练的逐梦之旅。

去年12月1日,五位女生抵达广州,开启了专业足球训练的逐梦之旅。

  球场对手化身扶贫战友

  没有各种课外辅导,也没有电子产品干扰,元宝小学孩子们的课余时间多用于运动练球。徐召伟平时教授学生语文,依靠模仿电视比赛,他兼任了体育老师,指导学生踢球。

  “再往上教,我自己都不会了。”徐召伟坦言,“大山里的孩子靠文化成绩走出去的不多。特别是女生,如果一辈子待在山里,她们的宿命只能是嫁人。”

  在体育教育越来越被重视的大背景下,广州在东西部协作中给贫困地区的下一代带来了更多机会和选择。

  “鼓励贫困地区的孩子从建立自信、学会自立到走向自强,是我们的使命。”让戴维津津乐道的是,天河大方工作队向后方提出《广黔同心足球教育帮扶计划》,迅速得到了广州足协的慷慨回应,还有两支来自广州的中超俱乐部,相继与大方县结缘。

  目前,富力足球俱乐部、恒大足球学校在广州工作队牵线下,将共同保障大方县的贫困学生拥有球杆、标盘、训练服等进行基础足球训练的物质条件。双方还将开展线上教学,选派优秀青年教练录制视频或远程直播教练。

  王佳月坦言,在恒大、富力两支中超球队伸出援手之前,学校的足球只有两个。“它们皮质严重磨损,早就泄气了,我们只能将就着踢。”王佳月说,富力给他们带来了数十个新足球,恒大则给县里修建了新球场。选拔她们的那场比赛,就是在新球场上进行的。

  “球场上的同城对手,成了扶贫场上的战友。这是广州足球的担当与情谊,放眼全国充满广州特色。”戴维说,如无深厚的足球文化积淀,依靠“足球转动命运”的扶贫,就难以实现。

  开放包容、勇于担当、务实奋进的广式足球文化,在东西部扶贫协作中得以展现:两支同城球队摒弃了赛场上的竞争,将各自的后备人才梯队,共同选在了毕节市大方县。

  戴维指出,如今的大方县已经摘了贫困县的帽子,下一步就要走上乡村振兴之路,“足球帮扶”将起到示范激励作用。“只有你们成长成才、做好榜样,你们的弟弟妹妹才有去大城市打拼的底气。”陈美宜多次提醒五位黔籍队员,要勇于为家乡开创一条小康路。

  “足球不仅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参与社会建设的方式。”在广州足协主席谢志光看来,第一批选拔山区孩子异地培养的模式取得成效后,小球转动命运大球的故事,将在粤黔之间的山海协作中再次上演。

  南方日报记者 李鹏程 冯艳丹

  统筹:何雪峰

  摄影:金镝

编辑: 林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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